路漫漫而上下求索－－评电影《寻龙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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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路漫漫而上下求索－－评电影《寻龙诀》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an 21 21:28:10 2016, 美东)


早年翻过几个中文网络小说，共同特点是情节天花乱坠，文笔和逻辑架构却贴着粗糙的
地面艰难前进。差强人意的阅读体验直接导致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期对网络小说很不
感冒。直到《鬼吹灯》发表十年后，一个偶然机会，我才读到这本脱离“网络”窠臼，
令人惊艳的通俗小说。许多人因《鬼吹灯》构建起一套相当完整的盗墓体系而将之称为
中国盗墓小说始祖。可我却更愿意把《鬼吹灯》看作开创中国奇幻探险小说先河的诚意
之作。盗墓不是最终目的，而只是一个引领主人公和读者展开探索之旅的引子。

《寻龙诀》改编自小说《鬼吹灯》。小说并未用很多笔墨去细细雕琢胡八一、王凯旋、
Shirley杨这三个主角的外型和气质。而是在一系列的故事情节中将三人对待事物的态
度一一表明，以行动诠释人物。这给与读者很大的想像空间，也赋予电影人物形象塑造
很大的发挥空间。 微卷且凌乱的头发，肆意生长的络腮胡，落拓不羁的眼神… 看到《
寻龙诀》中陈坤扮演的胡八一剧照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切.格瓦拉。是的，那个为了
实践信仰，放弃名利，以超人的勇气和毅力，矢志不移地战斗在南美大地，以生命写就
理想主义的男人。格瓦拉造型将崇尚冒险、叛逆与真诚这一个西方文化符号烙印在掌握
风水八卦的中国探险者胡八一身上。陈坤的这个造型着实惊艳了我。 这种中西结合的
感觉很奇妙，乍看出乎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如此吻合胡八一的人物特质。不得不佩服造
型设计的大胆与成功，单这一点，就已经抛开其他同类型电影。

电影上映前，虽说是窥一目未得全身，却已看到到出品方试图打造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
一个中国探险者的形象，更感受到出品方在商业电影制作上的抱负：中国的切.格瓦拉
，中国电影工业革命的开拓者。我想我从未对国产商业大片有如此高的期待，或许是因
为《鬼吹灯》这套小说描绘的地下世界带给我的新鲜与震撼，或许是陈 坤的格瓦拉造
型令我看到跨越与颠覆。信仰探索之于影片内容，之于中国电影工业发展，均别有意义。

小说中的胡八一，天性叛逆不羁，豪迈不羁之下确是深情厚意。他对战友逐一离世的悲
痛不舍和独自偷生愧疚，对朋友生死与共的内心承诺，他对感情的执着未尝与人道，只
暗自遣怀。表面上的胡八一总是胡侃时天南地北，出手时狠稳准快数招制敌，不忌生死
，不惧未来。胡八一本就是一个藐视规则，放言除了毛主席谁也不服的人。只是，服从
是为军人的天性。中越战争中，嗔心大盛的胡八一怒杀战俘为战友报仇，导致其军旅生
涯终结。壮志难酬的胡八一最终在摸金倒斗的生死一线中寻找人生的意义。吊诡的是，
纵观全书，有时嗔怒之下奋力一搏产生的爆发力，却也令胡八一屡次率众绝境逃生。这
种表面张扬暗自压抑的性格拉锯也滋生了他内心对宁静的安全港的需求。选择陈坤饰演
胡八一，我着实佩服导演和监制眼光之毒辣。

胖子王凯旋，小说中的二号人物，执着于内心的喜好，无论对人对物，王凯旋的态度总
是鲜明而坚决。如果说“贪””嗔”“痴”是凡人皆有之烙印，那么“贪”就 是王凯
旋是最深的印记，是因一切自己喜爱的人或物未能满足的一种精神作用。王凯旋对于认
定的人，如胡八一，生死与共，拼命维护。同样，对于珍宝的喜爱，王胖子也从不含糊
，认定的东西，非搞到手不可；拿到手的宝贝，只在阎罗王面前撒手，大粽子又如何。
王胖子的贪念，既推动故事情节发展，也常令自己陷入危险境 地。欲望与希望，贪爱
与动力，善恶存乎一心，进退悬于一念，这何尝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轨迹。

Shirley杨，一位美国华裔，理性、包容、慈悲、独立、学富五车、技压群雄、信仰坚
定，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存在。她的出现，如从天而降的甘霖，润物细无声地滋润了胡
八一躁动难安的内心，平衡了王胖子对物质争夺的渴望。Shirley杨是男人对时代女性
的完美想像，亦或是上世纪80年代初经历过信仰崩溃、物质匮乏的中国伤痕一代对美利
坚合众国的解读与向往。 

《寻龙诀》的故事跨越1969～1989，世事如转烛，20年人事变迁，电影在人物设置上亦
做出相应改动以丰富人物的戏剧张力。“痴”成为全片所有人物的共同特点。所有人都
执着于某种精神和心理需求，都笼罩在心性迷暗的巨幕下，参差多态、各自挣扎，由此
产生争夺、仇恨、哀怨、迷恋...  儒家美学、老庄美学、楚骚美学和禅宗美学构建中
国四大传统美学流派，定调千年来中国人的审美价值取向。艺术出身的乌尔善导演对电
影有着强烈的美学追求，美术画面设计与情节人物设置，欲令电影饱含高深奥续的美学
意蕴，可惜因条件限制而未能完全实现。

电影以冷色起，顺着敲破墓顶透入的一道光，观众随着命悬一绳的主角进入黑暗的地下
世界，直面内心深处的情愫。影片接着用暖色调承接60年 代回忆，貌似金光灿烂的美
好日子，却暗藏着江山一片红的疯狂。高潮处以大片的红色达至强烈刺激感官的效果，
��目眩血脉�张。刺激大脑皮层释放激情的同 时，亦令人做出出离理智的行为。“
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句出现过无数次的语录，不仅仅指向个人内心的
恐惧，更是指向中国人“举头三尺有神 明”这一传承千年的无形道德敬畏。《中庸》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
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 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中国2000多年来并没有
一个占绝对地位的全民宗教，而厚葬先人祭祀鬼神的传统以及“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
畏，在很大程度上承担了宗教信仰的道德威慑作用。在“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
的”口号下，中国60年 代的红色青年，横行在中国大地，打破一切鬼神崇拜，打到一
切牛鬼蛇神，红宝书成为至高无上的唯一信仰和法宝。当阶级斗争情感碾轧（亲／爱／
友／人）情，挖 坟毁尸成为理所当然，代表着与传承千年的伦理道德势不两立。与此
同期，切格瓦拉在南美高山平原上纵横千里冲击旧势力旧秩序，最终以身殉道。

时光转到1989年夏天，胡八一、王凯旋带着美国华人Shirley杨再度回到20年前不堪回
首的地方。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再访神女墓，画面不再是20年前的血红色，而是
转为蓝灰色为主的冷色调，辅以幽绿色，营造出冷静理性却别有幽情暗恨生的意境。

大幕开启，尘埃落处，似曾相识。电影中的胡八一体现出鲜明的楚骚美学特点，个性解
放、不遵矩度。因心路上的“恐、愿依、太息、哀、好、悔、怒、察、顾、瞻、蔽、思
、欲”， 缠绵悱恻，一往情深，路漫漫而上下求索。陈坤的胡八一将中学为体西学为
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屈原的落拓无偶与格瓦拉的潇洒形骸，古今中外理想主义者所呈现
的动态之美，在胡八一身上成就浪漫骑士的惊才绝艳。

20年后的王凯旋仍旧是那个为可为革命情谊慷慨赴死的胖子，却不知过去心不可得。胡
八一则不再是那个青春懵懂的胡八一，只踌躇于现在心不可得。他们身边的人儿，亦从
纯美如花的丁思甜变成了独挡一面潇洒利落的Shirley杨。20年间的心境变迁，执念于
过去，忌惮于将来，觅心了不可得，问应如何安住？

令众人割舍不下，念念不忘的神女墓被设定为西夏初年的�满教女巫之墓。编导选择萨
满教而非对西夏影响更大的佛教作为背景，或许与�满教属于原始宗教有关。 但凡原
始宗教，如蒙古一带的�满教，西藏的原始苯教，美洲印第安信仰均是以天地山河飞禽
走兽和亡灵作为崇拜对象的泛灵信仰。泛灵信仰的宗教基础源于对不可 知不可控事物
的恐惧，进而发展成对不可抗力的崇拜。无需复杂的形而上教义理论，原始宗教的泛灵
信仰只需要一个信字和满腔的殉道热情。血祭是原始宗教泛灵信仰中最常见的祭祀方式
，鲜红的血色可以给反抗者以恐惧，给信仰者以狂热，并为这种狂热涂抹上崇高感。泛
灵信仰可在极端条件将乌合之众捆绑到一起形成强大的爱族爱教爱国思想，以图战胜恐
惧和敌人。日本的神道教即是脱离原始宗教后泛灵信仰的一个代表。明治维新后日本逐
渐转变为民族国家并走上扩张道路，统治者以 神道教取代盛行了10个世纪的佛教。民
族主义神道为日军提供了无可比拟的精神信仰食粮，在亚洲攻城略地，视死为荣。时空
交错，虹姐取代了20年前的红色小将，率领一队口念咒语，胸戴徽章的信众，进入清冷
诡异的神女墓。1000年前传闻死于权斗的�满女巫奥古公主，40年前魂散他乡的神道教
侵华日军， 20年前惊恐之下自相残杀的红色小将，20年后为一己之私妖言惑众将信众
带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虹姐，这些人因彼岸花的召唤而处于同一空间。却不知信仰可令人
奋进，亦可令人为奴隶。而毁灭的力量则源于信仰带来的权力与恐惧。

故而，何为彼岸花？

彼岸花是盛放在阴阳交界处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朵。阴阳交界即为混沌之处，鸿蒙之态。
以红色为主的暖色在冷色调的地下探墓画面中伴随丁思甜而出现。 20年前丁思甜焚身
以火，她下坠时飞舞的长发亦如突然盛放的彼岸花，刹那芳华，一层又一层捆绑住胡八
一。20年后，化身为奥古公主的丁思甜，红衣金袍，红唇微启，似笑非笑，魅惑众生，
令胡八一身处火宅，焚心以火。有一张未在大屏幕上出现的剧照：舒淇扮演的Shirley
杨 被彼岸花伸出的花瓣花丝重重缠绕。虽不知前后情节，却可想而知这实是胡八一的
内心映射。彼岸花是为人心，彼岸花令人产生的幻象是为心境。一如影片开头胡八 一
所说：你眼中所看到可能并非是真实的存在，而是你内心的想像。所谓色不自色，由心
故色；心不自心，由色故心；是知心色两相俱生灭。是以陈坤饰演的胡八一 需找到般
若波罗蜜多咒，破一切相，方抵彼岸。

如果说“真正的无产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是红卫兵的护身符，“即刻开悟，众生解脱
”是虹姐灵修会克服恐惧的咒语。那么，胡八一的心咒就化为影片中念念相续 的寻龙
诀――“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如有八重险，不出阴阳八卦行”。何
为道，何为信？禅宗有观心破相之说。心境相对，见生於中，若内不起 心，则外不生
境，境心俱净，乃为真见。情之一字，非关风月。情之于胡八一，折射出对道义信仰的
内心拷问。不惘于事理，不迷于因果。可知因缘相续，生死流 转，心无挂碍，无有恐
怖。胡八一所探非墓，实为心宅。当以寻龙诀直探心宅，破彼岸花虚妄之相。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

跨越千年，穿梭生死，胡八一以金刚之力刺破粉晶穹顶，还一片天青色为影片定调。迷
雾散去，不由想起一句话：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崇拜山河大地
，妄想千秋万代，终究，生死一如。


结语：其实导演想表达的东西不少，但限于国内环境和条件，电影只是浅尝即止。把商
业片影评写成这样，我也是够了，LOL ～